尘埃开出的花 （此文已搬到新家）

        见了他，她变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尘埃里，但她心里却是欢喜的。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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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这是张爱玲给胡兰成的话。写在她第一次送他的礼物――她的相片背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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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那一年，他三十八岁，她二十三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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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这是一个倾心全情地爱着的女子的姿态。不问他的来处，也不管他的去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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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她的世界，没有一个完美的人，甚至没有一份纯粹的爱情。就像她的文字，苍凉得不染一缕脱俗的清音。在她的笔下，就连世俗的温暖也是稀薄得如高山上的空气。她总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眼光，冷眼写那些在世俗生活中浮沉的女人，不给幸福，却不让她们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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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她自己却爱得纯粹而骄傲，她的爱与政治无关，与才华无关，与他有无妻室无关，好像在那个有阳光的午后，她便将心交付。连他都说他们起初桐花万里路，连朝语不休。他们经常离别却没有离愁，于他是轻松，于她却是不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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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因此才有了一些莫明其妙的委屈与欢喜。并不轰烈的来来回回，在另一个女人的退隐和成全下，她和他写下了“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，结为夫妇，愿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”的契约。她以为，这个男人，值得她守候一生，值得她用她的稿费去资助，值得她把头低到尘埃里看不清自己，值得她背负他的身份附加给她的不光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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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当她终于承认自己抉择的错误，便不再包容，又有哪个智慧如斯的女子的爱情，卑微到默许她的男人把他的心和情分给其他的女人，还要在她的面前滔滔绝地叙述呢？何况那样的女人不止一个。没有责骂，是因为她在等他把心收回。当她在他的面前平淡转身，关于爱情，她终是不能做到“只要是你要的，就是我要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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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无他，谁叫我们都只是凡体肉胎。纵使心中曾经暗许：陪君醉笑，不诉离殇。而他们却不知道，可以卑微的只是态度，而不是爱情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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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也许她哭一哭，骂一骂，闹一闹，他便觉得自己的重要从而伴她一生。她偏偏不。对于世俗，她从来都是热爱着，却又疏远着。要她像平常女子那样为了男人哭闹，她做不到。这与自尊无关，有的是她内心深处深切的自卑与骄傲。她也许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烟火的情份，她站得太高，她的孤单她以为他能够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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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他说她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，理性得如同数学，而他终是不懂她的心。她却是很用心地懂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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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“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。”这样一句轻轻的话语，为什么会有沉重的沧桑力透纸背？他永远不会知道，她曾经是如何纯粹而伟大地爱过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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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多年以后，看他写的回忆札记，没有看到多少悔意。字里行间，那因为能够与她走上一程的沾沾自喜，真是亵渎她的一片冰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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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这时的她，在重洋彼岸，有了单身多年后的爱人，那个小她许多的男人。她，是否真的爱他？是否还有把头低到尘埃中的姿态？是否还可以因为卑微而满心的欢喜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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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她，不会了。在现实中，她已经渐渐变成她自己笔下的女子，几番较量下来，她的一生，已经在那场半生缘中尘埃落定，她小说的苍凉接近尾声，她人生的苍凉却才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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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她在最年轻的时候，爱了不应该爱的人，写了不主流的小说，他不是她的传奇，她的小说才是。不爱了，也就不写了。对于她来说，也许，那已经是她整个人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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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虽然，她从来不说，也不哀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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虽然，黑白相片中，她扬起的下巴，斜瞥的眼神里尽是不屑一顾的冷漠。